攻擊所有人的村莊:及川徹
★你比你以為與知道的,更值得世上所有的好
「南半球過聖誕節很不一樣吧?」
「做的事情差不多。也許是北半球隆冬印象太鮮明,很難想像聖誕節在盛夏。但是說起來,除了很費工的大型節慶料理,烤肉一樣是烤肉,被吸管燙到一樣是被吸管燙到。」
在廣告拍攝現場,一有較長的空檔,就把握時間進行訪綱的問答。品牌大使的責任貫徹到底不在話下,和身為條理分明的紀律魔人的及川徹(以下稱及川)一起工作,總是順利到讓人十分愉快,強度與嚴謹也讓人感受不到時長。
「您也會用十字形烤架了嗎?」
「現在好多了,一開始明火的適應期交了不少學費。」
「明火的技術力,也需要熟能生巧。」
「是的,不懂就問。」
反而在出國到歸化之後,及川的笑容可掬直達眼底的次數變多了。綜觀他的生涯,可謂職業運動員這一行,乃至任何「走到最後會得到什麼,又會剩下什麼呢」路途的寫照。不談得這麼形而上也無妨,太喜歡了,喜歡到,可以再努力一點,太痛苦了,可是太喜歡了,所以想要再努力一點。
「這個是當地人告訴我的,超市的聖誕節麵包——就是義大利人做的大如枕頭的那種,果乾都是色素而且很難吃,要吃就要到真正的麵包店去找。」
「我知道您說的,我會買切片,一個人吃不完整顆。」
「還有堅果!每到這種時候就會在心底小聲感謝,自己不是易胖體質。」
「確實呢,您曾經分享過,為了增肌一天吃七餐的經驗。」
場地的配色和商品都以白色與金色為主,他一個一個點開倒數月曆的格子,袖珍版的彩妝品與香水,會後製靈巧地現身,和他互動。以橫跨常態商品延伸的節慶限定版,歡欣的氣氛為走向,也有展現商品的單元,其中考慮到他的職業,指甲油是不用的。
「現在不用吃那麼多,只是吃什麼還是要注意,不能過猶不及。」
「例如,大致上您不需要嚴格忌口,但留意紅肉白肉的平衡嗎?」
「是。和營養師還有醫師討論過。就算不是運動員,也需要好的蛋白質。」
由及川展示的香水是 Dior Homme,現存廣告不及 Sauvage 那麼 fancy 但實際接受度相當高的一款。他說自己在成為品牌大使前,就常用這款,噴出水霧的量走進去,或者冬天噴在外套內裡。每隔一陣子或季節轉換,就會換香水,繞一圈總會回購這款。香水的正確噴法,眾說紛紜,在鏡頭前,他用的是最淺顯易懂,在手腕上噴兩下,輕按耳後和頸側的方法,。
「您會用圍裙嗎?」
「會,當然,而且要更新。最近是薄荷綠,之前是像 L’Amant Secret ——這是在首爾的餐廳,團隊的深藍色。」
蠟燭亮起,映照他神情明亮,這時才完整露臉。很聰明也很故意的運鏡。
「薄荷綠的意涵還是很深的吧。」
「是的,又好看。」
藍星唇膏 010、緹花腮紅 830、亮彩盤 001,腮紅是重點,呈現他健康的膚色與光澤,保持清楚自然的眉型,清透的唇膏可作為護唇膏。稍長的髮尾蓬鬆,穿著也一派輕鬆。最好的舉球員手中的魔法、節日的魔法,這樣子攻擊所有人的村莊,想必也能得到樂見其成的評價吧。
「晚上九點才吃晚餐很強人所難,通常那時候已經想睡覺了,後來乾脆無視,每天幾點該幹嘛就幹嘛。」
「休賽季期間也如此嗎?」
「倒不如說休賽季期間更該如此,不東奔西跑會有更多可運用的時間。」
馬克杯裡面是常溫水,舒適入睡的結尾,後製會由所有倒數月曆中所有的物品一起,輕手輕腳地看顧比他本人所知值得更多世上的好的及川徹,做個好夢吧。
★不可或缺之物
同一天進行的還有「十件不可或缺物品」。及川和自身團隊擁有向來能夠一網打盡這些行程,並且事先全數安排交關好的專業程度。個人物品作為出發點,選擇用什麼方式說什麼故事的自由度相對高,業配壓力和界線得以稀釋與模糊,比起前一個行程,他明顯較為放鬆。
休賽季期間的隨身物品不太一樣,今天又是工作日,以此情境為主。包包本身跟隨品牌大使身分,他沒有太多額外訴求,對應場合一定要實用,所以今天來了一個大顆的。
可以單獨站好偏硬的包身,夠寬的底,刺繡,帆布比真皮輕。
首先是平板,有螢幕保護貼,帶觸控筆。他是一個不掛嘴邊卻也從不刻意隱藏閱讀與學習密度的人,輕量化很重要,往來各地比賽的行程,也不好再因為紙本增加行李體積(還怕掉)。書籍、筆記、不(該)給看但確實存在的訓練及飲食清單,連動身體數據,戰術計畫。對拍攝的構想與理解,開啟了白板給看無劇透危險的一部分思維導圖。
「感謝科技,掉了很麻煩的東西一樣是掉了很麻煩——」
「然而變少也變輕了,要是真的不幸遺失,找回來的機率也比以前高。」
邊說他邊笑了一下。
「我用有線耳機。無線耳機盒和耳機本身都很可愛,可是太容易弄丟了。是可以定位試著找,掉了兩次我就想還是用有線的吧。」
「有因為這樣沒再掉耳機了嗎?」
「不能給自己立旗啊哈哈哈。」
看來是的,線收得很整齊。手機,長夾,鑰匙圈掛了一個被咬一口的溫泉饅頭吉祥物,他邊捏邊說,世上那麼多溫泉,這樣的東西卻只有日本有。
「您會把收據收在皮夾裡嗎?」
「小時候會,盡量放整齊,我不喜歡皮夾裡亂。後來會把收據拍照歸檔,感熱紙就不留了。」
「我比看上去的更習慣墨鏡。」
比劃一下眼鏡盒,今天的是貓眼型膠框。同時有備用的日拋和普通近視眼鏡。
「休息日整天不會碰到球,才戴普通的眼鏡。或者偶爾,隱形眼鏡無論如何戴不上去的時候。」
「您的墨鏡會考慮造型嗎?」
「一開始真的是為了防曬才戴的,太陽毒辣的時間長。後來才融入穿著,如你所見,經典款都很百搭。」
補充說明,即使沒有鏡子,他也能順利戴上或卸下隱形眼鏡。
「沒有飲水機,就買瓶裝水。我和大數人一樣,多喝水沒壞處。」
「能量棒和巧克力都習慣備著,賽季期間還有水果,不過大多是和隊上一起。」
「您會喝無糖茶和黑咖啡以外的飲料嗎?」
「當然啊。偶爾嘴饞的時候,例如聖誕節限定,配料就要加好加滿。」
三個收納包分別是常備藥、化妝包、衛生用品。全都是出於很多人也有的個人習慣:腸胃藥、暈車藥、鎮定消炎止痛、維他命、面紙、濕紙巾。潔牙旅行組和運動飲料粉包是及川從學生時期就會隨身攜帶的物品。化妝包裡有保濕噴霧、修容工具、防曬、護唇膏、迷你香水,最後面三樣來自他合作的品牌。
「防曬很重要,可以當作和墨鏡是同伴。至於護唇膏,我不喜歡嘴很乾甚至乾到要裂的感覺,會痛,後來就習慣了要擦。」
比較特別的是化妝包的包中包——
「是我吃飯的傢伙們。」
連同小毛巾和乾洗手,指甲剪、磨甲組、指緣油、護手霜。
「舉球員要對自己的雙手負起一切責任。」
薄外套當場穿上,有替換的素色圓領上衣,對應賽季期間則是比賽裝備。
「您會準備眼罩嗎?」
「我有沖田的好眠眼罩喔,搭隊巴都會帶,還有頸枕。」
「另外也想請教,您平常習慣用折傘或直傘呢?」
「這麼問是因為包裡沒傘吧?我不太愛收折傘,所以直傘居多,被摸走的次數同樣也多就是了。」
啊,完全能懂。
「最後一定要提的是這個。」
及川拿出一個藍色為底,紋樣大致成水玉的御守,金色的竹雀紋辨識度極高。
「這個人每年都給我一個御守,不一定哪座神社,他給我就收好。還在日本的時候,我會自己繳回去。他再給我新的,就繼續收好。後來變成魚雁往返。」
「兩位都是一樣的御守嗎?」
「不一定。像高中有一年我腳踏車爆胎,人沒事,他隔一年給我一個交通安全御守。大學入學考試,他跟大家一樣拜菅公,我則是健康第一。」
他愛惜地摩娑竹雀紋。可以從已經不完全平整的白色掛繩觀察到上山下海片刻不離的程度,然而整體沒什麼磨損,也很乾淨。
「我們在仙台一起長大嘛,以前,除了比賽,校外教學不也會去其他都道府縣嗎?在京都就求過腰腿第一,因為那時候他參加馬拉松。說到京都啊,全日本唯一保佑頭髮的神社就在那。這次回來跟他碰面,才打趣說,希望這輩子不會用到哈哈哈。」
說的頭髮是生命這個永恆的課題。
「我的個性,有些話,這輩子都很難說出口。這和有些事情無論如何就是不喜歡談不太一樣,也不是理所當然。」
此時他的神情,明明非常認真到有點嚴肅的地步,卻比微笑更為柔和,那一定是對他非常重要的事情,非常重要的人,超越換國籍的選擇——人生有一些比選擇更重大的轉折和事實,足以超越人做出各種選擇必須承擔的後果。
「我說得出口的最大限度就是,他是到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裡,真的很大,很大的幸運。」
在他的努力終究沒有背叛他的人生旅途中。
★不是不能,是真的不想
「你是因為應品牌方邀請和這部的男主角合作拍攝才想來看嗎?」
岩泉一和戴普通近視眼鏡的及川徹穿梭過新宿三丁目的人潮,直奔 109 Cinemas,為的是全日本最好的電影院音響。
「應該說,真的和他碰面我才產生『啊對有這片』的餘裕。」
他們是親身經歷東京奧運和巴黎奧運的一代,接下來還會再有洛杉磯奧運,對於萬國博覽會的重要性心裡有數。岩泉一判斷電影首映檔期是配合萬博,今年大河劇主題亦然,萬博是直觀的古往今來與古今中外,奧運則是理論上的普世價值。
「你也知道我,忙起來,有的事情真的後知後覺。」
「嗯。」
岩泉將爆米花和飲料一套的托盤遞給及川,自己只拿另外的單杯飲料。
「你不吃嗎?」
「我上次看這片,爆米花沒吃完,今天就不吃了。」
及川知道岩泉不打算冒任何暴雷的風險,就和他說說拍攝時的趣事。很愉快的狀態和場合,所有的拍攝都是很忙碌的,但當天運轉順利,而且對方漂亮得就連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
「我們那天啊,做了一些比較特殊的造型,是平常少有機會嘗試的,應該說沒有那種場合就用不到。一遭下來真是挺喜歡胭脂紅這個色系。」
他們都在眼角點綴了,然而不是色粉堆出來,是一角貼飾,遠看就像點了胭脂。在兩人的臉龐呈現截然不同的氣氛,卻都是美的。及川一派輕鬆吃著鹹奶油爆米花,慢條斯理喝著洋甘菊茶,對面東寶的哥吉拉不算久違,他有在南美洲看到得奧斯卡那部的院線。
岩泉看過及川描述的這天,另外存下的 B cut,確實如他所言,別出心裁的造型,甚至讓已經看過《國寶》的他聯想到劇情中出現的劇目。
「肚子餓了。」
洗了把臉,及川音量很輕,顯然還沒從電影營造的氛圍走出來。
「哭到餓嗎?」
「……你聽到了啊。」
「其實沒有,只是可以理解你有這種反應。」
岩泉第一次看的時候,也挺難受的,有多美就有多難受。他也說了那句「我沒辦法這樣活著」,對「貴為人間國寶身後除了技藝就沒有了」這題,也沒有答案。
「這些人都好可怕。」
及川又吸了吸鼻子,他想吃蕎麥麵,出了日本的這種東西都好難吃。人在阿根廷不會想這個,一回日本什麼都跑出來了。
「你有資格說嗎?」
不是誰更可怕的問題。岩泉真的想過,及川不是不能這樣活著,而是絕對不想。
「我還真不想那樣活著。小岩,這小說你讀過了嗎?」
一邊開始找蕎麥麵店,及川一邊思考要去紀伊國屋本店買書。
「讀過了,很胃痛,但沒有看了很多頁的體感。我連著幾天撥空讀,都在必須收手去休息的臨界點把書合起來,不然會為了一口氣看完而不睡覺。」
岩泉倒是好奇,及川最終會挑哪一個裝禎。他其實更喜歡小說的結尾,只是他拿不定主意,如果照搬飄雪赤腳走向晴海通,該怎麼拍才好。還有,他真心希望照亮已經走得太遠的喜久雄的車燈,是總算來得及回到喜久雄身邊,唯一能喚回他的德次。
「那我可以用來調時差吧,搭飛機的時候。」
「可以啊。」
本來想說什麼想想還是算了.jpg,岩泉決定讓及川自己體會,尤其是那些想必及川看了會生氣會再一次跟著哭跟著笑的片段。
「我沒有和他交換聯絡方式。」
「嗯?」
「吉澤先生。」
「啊。」
公私分明固然不會。
「我比我預計的更感謝他讓我走了一遭喜久雄的人生。」
岩泉看著及川,說完這句話,一口氣把所剩不多的爆米花倒進嘴裡。
「其實引起我更大起伏的是俊介啦。」
及川點了鴨肉熱湯蕎麥麵和鴨肝,岩泉心血來潮,拆了炸蝦尾巴,才開始咬蝦肉,面前還有炸豆腐和蔬菜天婦羅。
「很可怕吧,隔行如隔山,卻讓看的人不得不誠實面對自己的電影。」
岩泉沒有戳破,努力的地才,遇到怪物般的天才,曾有過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的迷惘,過程中太痛苦了但太喜歡了所以再努力一點,每一個關卡都更努力一點。就是這樣才會到老都不太可能幸福,可是那樣的及川,也許,其實,比任何人都幸福。
「重點好像也不是看完有沒有更了解歌舞伎這門藝術本身。啊,追求卓越沒有坦途,做了跟浮士德一樣的事,也不能保證什麼……好難講清楚喔。」
及川喝了一口湯,邊說邊抖了一下。
「那你現在回想之前的拍攝,能體會導演之所以欽點男主角非他不可嗎?」
「可以噢。」
不是魔性與否的問題,是氣質上的說服力。
「畢竟是演員,收放自如,要『傳達』什麼的控制力,該怎麼說,如果換成球場上,失之毫釐差以千里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,這一類的吧。」
餐後,及川在書架間,比較各裝禎不同之時,向岩泉坦承,電影的結尾,他有鬆一口氣,一方面得償所望,一方面,如果沒有,他想像不出來還能夠怎麼收場,是不是要出人命,還有,在俊介淚流滿面說著「我想成為真正的演員」時,他險些跟著放聲大哭。
「小說裡有些連你都會生氣的內容,電影精簡掉了。」
岩泉提議,要買紙本書,就買紅色的愛藏版吧,真的拍過胭脂紅主題的照片,而且紅色在這部作品非常重要。
「我還想到念高中的時候,被你扁。」
「因為你真的是個渾蛋啊。」
「我也愛你喔。」
死鬼說的就是這種人,可是死鬼此刻是真心的。他不是天才,所以他不是喜久,自然也沒有一個不論走得再遠都能喚回他的德次。他有的是在他並不平順的人生中,堪稱最大的幸運的小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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